经方视角下看六淫,浅谈后世发展及补遗
这篇文章我想谈论个有趣的话题,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读书学习的过程中苦苦寻觅的答案。也就是到底伤寒除了治寒邪,有没有治疗其它五淫(风寒暑湿燥火)的方案。所以我在深度剖析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后,有了一些初步的结论,文中也想继续结合后世时方和温病的发展,探讨下缘由和成果。

这篇文章我想谈论个有趣的话题,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读书学习的过程中苦苦寻觅的答案。也就是到底伤寒除了治寒邪,有没有治疗其它五淫(风寒暑湿燥火)的方案。所以我在深度剖析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后,有了一些初步的结论,文中也想继续结合后世时方和温病的发展,探讨下缘由和成果。
论中医四大辨证体系到底有没有关系
先说结论,我认为仲景实际上不只是谈论了寒邪,已经包含了治疗六淫的框架,但邪气深浅层次谈论较粗、传变分型没有提及,所以它只能作为一个大的框架来供后世继续深入和补充。后世医家在六淫领域最大的学术进步,集中体现在两点:
第一:细化了邪气侵入人体的深浅层级,在原有六经框架之外,补充了八纲、卫‑气‑营‑血、三焦等多套独立的辨证标尺;
第二:完善了六淫传变规律,区分顺传、逆传、伏邪传、时令传,实现从“粗框架传变”到“系统性、阶段性传变”的学术跨越。
后世的医家实际上已经逐层补全仲景体系的完备性,形成完整、严密、轻重全覆盖的六淫治疗体系,准确的说,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这六淫虽然是后世温病体系归纳的名字,但是它的病机内核、邪气传变规律,早已根植于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。仲景未以“六淫”立篇,却以六经、杂病框架,是完整承载了六淫伤人的正邪进退、虚实演变规律和用方遣药。
受时代病种以及中药材品类的局限,仲景体系长于六经剧变、阴阳盛衰、急危传变,却对外感轻邪、时令弥漫之邪、邪气深浅层次、渐进式传变有所欠缺。后世的医家虽然内容不同,但是我们仔细推敲,这并不是推翻仲景,而是逐层细化和完善,让六淫治疗真正做到轻重有别、深浅有序、传变有规律,每个阶段每个病机都有方药可用的。
风为阳邪,善行数变,多夹杂邪,分外风、内风。
仲景治外风:太阳中风、卫强营弱,以桂枝汤解肌祛风、调和营卫;风遏水阻、一身悉肿之风水,以防己黄芪汤益气固表行水;风中经络、肌肤不仁,以侯氏黑散祛风补虚、通络化痰。
但是,仲景解表祛风只有麻黄、桂枝辛温峻散体系,无辛平、辛凉轻清透表之法,且对风邪侵袭的深浅层次、渐进传变无系统划分,仅能治太阳表层重症。
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,除整理经方之外,新增小续命汤,用于风邪入络、肢体拘挛,填补了轻症经络受风的方药缺口,开启六淫对应经方、邪气分类论治的先河。
刘完素意识到风邪极易郁而化火,创制防风通圣散,于疏风之中加入薄荷、连翘、栀子清热,突破仲景只用辛温发散的定式,解决风邪入里初化热而无合适轻方的空白。
柯琴从理论解绑“六经专属寒邪”的固化认知,确立风邪可遍传六经深浅各部的理论基础,用药上倡导经方随证加减,而不是死守桂枝、麻黄原方。
叶天士在治疗风邪上,尤其是外感风温和肝风内动上就有更为细致的学术成果。风在卫分轻疏宜透、风入气分清泄、风动营血则生内风。对外感风热卫分证,选用银翘散(薄荷、牛蒡子、淡豆豉)轻清透散;对内风肝阳上扰、抽搐眩晕,使用羚羊角、钩藤、菊花、石决明,填补了仲景没有平肝息风专用方药的巨大空白。
雷少逸《时病论》设立辛平解表法(荆芥、防风、桑叶、甘草),专门应对春天温和之风的轻微外感,药力轻灵,不似麻桂之刚烈。
对内风、肝风内动,仲景极少立论,将眩晕、抽搐、震颤多归中风、痉病,无专门息风体系。而后世叶天士完善钩藤、菊花、羚羊角平肝息风、潜阳镇逆,填补肝风深层病机的治法空白。
寒为阴邪,收引凝滞,最伤阳气,分表寒、里寒、沉寒痼冷。
众所周知,仲景治寒体系是最完备的。表寒束表、无汗身痛用麻黄汤;太少两感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温散少阴表寒;太阴中寒用理中丸温中健脾;血虚寒凝、手足厥寒用当归四逆汤;阴寒犯胃、厥逆头痛用吴茱萸汤;少阴阳衰阴盛,以四逆汤回阳救逆。
仲景擅长回阳救逆、温中通脉、救治寒极危证,但长于粗而流于细,传变只讨论六经并无由轻到重的分层治法,对于寒夹杂证、兼证方面依然有很多空白。
孙思邈搜集大量民间寒痹验方,比如比较著名的独活寄生汤。跟经方当归四逆相比,后者长于温通血脉,而独活寄生汤可以温通筋骨深处之寒、兼顾久痹之虚,弥补了经方对于慢性筋骨寒痹的不足。
叶天士创立辛温通络法,药物选用桂枝、细辛、威灵仙、松节、豨莶草,层层搜剔经络深处沉寒,而不是一味猛攻脏腑阳气。弥补仲景方药主攻脏腑、疏于经络顽痹的短板。
探讨叶天士络病论治的学术价值
雷丰《时病论》设立辛温散寒法(紫苏、生姜、羌活),针对初春初冬轻微受寒的轻症,药性相对柔和,不必动辄就麻黄、细辛等。
暑邪易耗气伤津,多夹湿浊,《金匮》“暍病”即为正宗暑病。
仲景治暑:太阳中暍、身热汗出、口渴恶寒,主白虎加人参汤清热益气、生津止渴,并明确暑病三禁:不可发汗、不可温针、不可攻下。暑湿内停、气化不利,借五苓散化气行水、分消暑湿。
但是仲景只是覆盖暑热重症、津气大伤的危重层次,完全缺失夏季轻浅暑湿表证,无暑邪由浅入深的阶段传变体系,只治极重、不治轻浅。
刘完素阐明暑邪最易化火、暑火传变极速,创立六一散(滑石、甘草),清利暑热、淡渗暑湿,药性平和,适合暑热初起。
叶天士建立卫—气分层治暑体系:暑在卫分用新加香薷饮(香薷、扁豆、金银花、连翘)轻清透泄;暑入气分、津气受损,用清暑益气汤(西洋参、麦冬、石斛、荷叶、西瓜翠衣)甘寒生津,层次分明。
雷少逸在《时病论》中提出了清凉涤暑法(滑石、甘草、青蒿、白扁豆、连翘),专治暑邪轻微、头昏心烦的小恙,用药轻灵而平和。
湿邪为病,分表湿、寒湿、痰饮水湿。
在金匮要略中讲的更详细,风湿在表、身痛晡热,麻杏薏甘汤轻宣解表、祛风除湿;寒湿痹痛、阳虚寒凝,甘草附子汤温阳散寒、除湿通痹;中焦饮停、水气凌心,苓桂术甘汤温阳化饮;湿热瘀结、肝胆郁蒸发黄,茵陈蒿汤清热利湿退黄。并确立治湿总则:表湿微汗、里湿利小便。
仲景治湿,重在有形水饮、寒湿重症、湿热黄疸,治法偏温化、淡渗、苦寒直清,缺少针对无形湿浊弥漫、气机困阻的治法,没有专门的湿温辨证体系。
孙思邈广集除湿效方,代表方平胃散(苍术、厚朴、陈皮、甘草),专治中焦无形湿浊胀满,没有积水水肿,只是气机被湿困住,这是仲景书中缺少的一类证候。
刘完素提出湿郁化火、湿热渐变的传变规律,善用黄连、栀子配伍利湿药,治疗无形的湿热郁滞。
叶天士提出“通阳不在温,而在利小便”,开创舒展气机、轻宣上焦的浅层化湿之法,后世依其思想产出著名的三仁汤:杏仁、白蔻仁、薏苡仁、厚朴、通草、竹叶,宣上、畅中、渗下,专治三焦弥漫、无积水的湿温,填补仲景最大的一块空白。
雷丰依据长夏时令,在《时病论》设立宣透湿邪法(藿香、佩兰、陈皮、茯苓),对付初感湿浊、口黏头沉的轻症。
燥邪主耗伤津液,仲景主要讲内伤津燥、热结致燥。
肺胃阴虚、虚热肺痿,麦门冬汤养阴润燥、降逆生津;阳明腑实、热盛耗津、燥屎内结,大承气汤急下存阴;百合阴虚燥热,瓜蒌牡蛎散清润清虚、宁阴除热。
仲景无外感秋燥体系,完全缺失四时六淫之“秋燥”,无燥邪由表入里、由浅耗津、深耗精血的传变层次,只论内伤燥结,不论外感燥邪渐进发展。
刘完素阐明燥热病机,提出润燥不可一味猛攻,创制润燥汤(当归、生地、麻仁、桃仁),滋润肠中枯燥。
柯琴提出燥邪可循六经深浅耗伤津液,完善燥邪分部传变理论,提示麦门冬汤可随燥邪深浅加减。
叶天士首创秋燥卫分层治,用药:桑叶、杏仁、沙参、梨皮,也就是后世著名的桑杏汤,专治温燥初起、干咳鼻咽干。
雷少逸完整的建立凉燥、温燥、燥郁、燥伤阴血的辨治框架,在《时病论》设立温润辛金法(紫菀、杏仁、松子仁、陈皮),专门对付凉燥袭肺,弥补了桑杏汤只管温燥,不管凉燥的缺口。
火热多由六淫郁化,亦有内生郁火。
仲景治火之法也较为完备,邪热壅肺、喘咳汗出,麻杏石甘汤清宣肺热;少阳郁火、往来寒热,小柴胡汤和解疏透;阳明气分大热,白虎汤大清无形燥热;阳明腑实火结,承气汤类泻热通腑;少阴阴虚火亢、心烦不寐,黄连阿胶汤滋阴降火、交通心肾。
仲景火热论治,覆盖六经实火、腑实火结、阴虚火旺的重症格局,但缺少卫分浮热、营血毒热的细化辨治,传变只讲六经之大的转归,没有细密的阶段划分。
这里的短板有两个:
1. 无卫分轻热、风热犯肺的辛凉宣透法,难以妥善处理外感初起轻症;
2. 缺少血分热毒、疮疡火毒的细分治法。
孙思邈收纳大量清热解毒轻剂,代表方:黄连解毒汤,清解弥漫三焦的毒火,补充了经方解毒方药偏少的问题。
刘完素“六气皆从火化”,创制凉膈散(连翘、栀子、薄荷、大黄、甘草),清散胸膈郁火,专门治疗火邪初郁于胸膈,尚未到阳明腑实的阶段。
叶天士建立卫‑气‑营‑血的辨证体系:在卫可透(银翘散)、到气可清(栀子、石膏)、入营透热转气(犀角、玄参、银花)、入血凉血散血(生地、丹皮、赤芍),以此把火热证候做了清晰的深浅分级。
雷丰结合时令,在《时病论》设立清热保津法(连翘、天花粉、鲜石斛、麦冬),治疗时令浮火,他指出药量要轻灵,不能动辄就石膏、大黄这些猛将。。。
秋子结语
《伤寒论》与《金匮要略》,算是真正开启了中医的临床医学先河。仲景首次为中医搭建起辨证论治、理法方药、临床体系梳理的完整骨架,确立了中医外感、杂病的诊疗总纲,为后世两千年的中医发展筑牢了根本框架,其奠基之功无可替代。
但任何学术都受时代局限,仲景体系虽宏大严谨,却仍存在天然的不完备性,他对外感六淫邪气的深浅层次分辨粗略、传变模式单一、轻证时证体系也有缺失,对于四时新感、邪气弥漫、渐进郁化、缠绵轻浅的诸多临床问题,存在明显短板。这并非仲景之不足,而是仲景时代学术积淀不足,医理和医药都欠成熟的表现。
纵观中医发展史,从孙思邈广辑时方、补全轻症方药储备,到刘完素揭示六淫化火、打破辛温一统外感的固化思维;从柯琴理论革新、确立六经统摄六淫的统一底盘,再到叶天士创立卫气营血、细化邪气深浅传变,最后雷少逸以时令统六淫、完善四季时病体系。整个中医外感病的发展,就是一部由粗到细、由偏到全、由重到轻、由变局到常局的完善史。
时至今日,学界与临床始终存在“尊伤寒、贬温病”或“尊温病、弃六经”的门户对立,这是学习中医最大的认知误区。不但温病、时方与伤寒补对立,而且它们有继承和演进不全。仲景立人体阴阳之本,擅长治疗的是大病、变局、急证、阴阳倾覆。后世完善邪气层次之细,对于轻证、时病杂症,包括慢病都有一定的长处。
我写这篇文章正是为了跳出门户之争:以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六种天地邪气为标尺,去解剖仲景搭建的这套临床骨架,在此基础上再去分析后世医家的成果。最终发现,要做临床正统中医,还是要遵仲景为根本,博采后世诸家之长处。用一句话说就是,重症剧变从六经,轻邪时病参温病,新感伏邪参时病。应该兼容并包,不偏不倚,才能贴合临床的中医外感辨治体系,这也是本文要贯通寒时温的最终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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